《欧陆志》栏目 郝倩 发自西班牙阿尔梅里亚
在西班牙南部阿尔梅里亚（Almería）的埃尔埃希多（El Ejido），沿着湛蓝的地中海海岸线前行，你会看到一种近乎超现实的景象。
白色塑料大棚一望无际，绵延数十甚至上百公里。无论是在沿海公路上，还是从高空俯瞰，这里都像是一片“白色海洋”。在谷歌地图上，这片区域甚至像冰川一样醒目。
这里就是全球著名的“塑料海洋（Sea of Plastic）”，也是欧洲最大的温室农业基地之一。某种程度上，它甚至像是欧洲版的“寿光”。
按照联合国粮农组织（FAO）农业技术专家Leone Magliocchetti Lombi的说法：“阿尔梅里亚拥有约4万公顷的设施农业系统，是全球第二大温室集群。尽管这里极度干旱，但当地农民实现的效率与竞争力令人震惊：欧盟市场上所销售的新鲜蔬菜，约35%来自这里。”
如今，这里拥有约370平方公里的大棚种植面积，超过1.4万个家庭农户，每年生产约350万至400万吨蔬菜，可供约5000万人口消费，仅塑料棚膜总重量就达到30万吨，年产值超过30亿欧元。
这里是欧洲真正意义上的“菜篮子”。虽然山东寿光在种植面积和总产能上都比阿尔梅里亚的塑料海洋更大，但阿尔梅里亚高密度连片温室景观更具全球辨识度。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片曾经因为“不环保”“破坏自然景观”“塑料污染”等问题而长期受到争议的区域，如今反而成为全球高效农业、节水农业和可持续农业的重要样本。
甚至已经产生了所谓的“气候效应”。
按照NASA的研究，由于大面积白色塑料棚不断反射太阳光，在整个西班牙平均气温持续升高的背景下，阿尔梅里亚地区过去十年平均气温反而下降了约0.3摄氏度。
先正达蔬菜种子中国业务负责人，中种集团总经理助理赵咫云对《欧陆志》解释说，这里是全球最集中，价值最高的蔬菜种子市场之一，也是全球蔬菜种子中心的“必争之地”。就在这一小片区域，可以看到所有头部的蔬菜种子公司。其中，仅先正达一家，在这一个区域蔬菜种子的销售额就达近亿美元规模。从这一数字就可以看出，这里是全球农业科技极具战略意义的重要市场。
- 西班牙是如何建出欧洲的寿光的？
阿尔梅里亚的农业奇迹，始于1963年。
当时，这片名为Campo de Dalías的半岛地区，还是欧洲经济最落后的区域之一。这里极度干旱，年日照时间超过3300小时，干旱且多风，气候甚至有些恶劣，几乎不适合传统园艺农业。
最初，当地农民只是尝试用简陋的塑料棚遮挡海风。
但他们很快发现：塑料棚不仅能够挡风，还能散射光线，保持湿度，留住热量，从而人为控制微气候。随后，滴灌技术、自然病虫害控制、种子育种研究等技术逐渐引入，使这里真正实现了“全年生产”。
过去只能在特定季节收获的蔬菜，如今甚至可以在冬季大量生产。
以番茄为例，在温室条件下，一株番茄从11月到次年6月，可以实现35至37次连续采摘。
围绕这些温室，一个完整的农业工业体系逐渐形成：苗圃，化学实验室，农业职业学校，包装工厂，农民合作社，农业科技研究中心。甚至从大棚的供货，材料研究，节能温室技术，到塑料大棚的回收利用，都有成套的产业链。
这些瓜果蔬菜产品最终销往整个欧洲，尤其是德国、法国、英国等北欧市场。
与水稻、小麦等“大田作物”不同，蔬菜种子行业更加分散、多样化。
按照先正达全球蔬菜种子和花卉负责人Matthew Johnston的解释： “蔬菜业务比大田作物更加复杂，种植者承担的风险也更高。”
因为蔬菜品类更多， 病虫害更复杂，消费需求变化更快，对口感、颜色、运输能力要求更高。
因此，种子研发的重要性远超传统认知。
- 种子公司的兵家必争之地
就在《欧陆志》探访阿尔梅里亚大棚产业之时，今年的四五月份，全球很多地区正在经历史无前例的极端天气，例如南亚地区的“热穹顶”所引发的持续高温天气。农业所遇到的挑战越来越大。
赵咫云对《欧陆志》坦言，极端天气所带来的直接影响就是：产区发生变化了。以前中国最重要的蔬菜产区是寿光，但最近连续五年寿光都在夏季遭遇洪涝灾害，有一些重灾区甚至无法继续大棚种植蔬菜。
与此同时，随着气温升高，降雨带的北移。以前不是重点的蔬菜产区却成了新兴的蔬菜种植基地。比如甘肃，宁夏北部，云南，河北北部以前相对干旱，温度较低。现在这些地区蔬菜种植面积快速上升。
“所以，从产品上来说，我们会更多考虑开发蔬菜种子新品种，更具耐热性，抗逆性也更强——因为随着气温上升、雨水增多，病虫害也会增加。”赵咫云对《欧陆志》分析说。
正因为西班牙在欧洲农业版图中的特殊地位，先正达在西班牙布局了多个研发基地，从La Puebla的大叶菜研发基地，El Ejido的果菜类研发基地，Carmona的油料种子及向日葵Broomrape研究基地。而就在近期，先正达蔬菜种子业务又在埃尔埃希多启用了一个全新的研发技术中心。
这座耗资1000万美元的设施，核心目标是：对抗正在全球快速出现的新型植物病原体。该中心重点研究番茄，甜椒和黄瓜等果蔬型经济作物，因为配备了先进生物安全系统，科学家可以在受控、隔离环境中研究新病原体，同时保证植物健康标准。
整个中心还整合了从育种，性状开发，果实品质，到应用数据科学，甚至数字农业的多个环节。
正如Matthew Johnston对《欧陆志》所分析的： “新的病原体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出现，并影响全球种植者。提供具有强抗性的种子，对保护作物和农民生计至关重要。”
先正达提出一种“field-to-lab（从田间到实验室）”模式：研究并不是从实验室开始，而是从农民的大棚开始。公司希望把种植者真正置于研发体系的核心。
更关键的是，这座研发中心有望将“从发现病害，到推出抗病新品种”的时间缩短近一半。也就是说，未来大约两年时间，就可能推出针对新病害的抗病品种。
“我们在中国的蔬菜种子业务是全球版图的有机组成部分，前期性状研发可以由全球来做。中国性状需求，可以在西班牙蔬菜种子研发技术中心做，譬如增强品种的抗病性。之后在中国做研发后端和产品开发。”赵咫云对《欧陆志》解释说。
“我们看到未来新的病害对于蔬菜产业压力越来越大。前两年发现新的灾难性的番茄病害，到现在也没有好的解决方案。还有新的瓜类病害。未来对新的蔬菜品种开发商，抗病性和挑战都会越来越大。所以投资建了这个中心。”
- 欧洲的“菜篮子”，也是农业技术实验室
如今的阿尔梅里亚，已经不仅仅是农业基地。它更像是一座大型农业实验室。
由于温室内部的温度，湿度和光照都可以精确控制，因此这里成为全球蔬菜研发和测试的重要基地。
与此同时，可持续农业革命也正在这里发生。当地正在大规模采用多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技术。这种农业升级，已经不仅仅停留在传统意义上滴灌技术和温室控制，还有协生农业，生物防虫，海水淡化，太阳能农业，AI农业，到IoT物联网和先进传感器系统等一系列的新技术。
在先正达的一个关键育种实验室，他们需要时刻监控这里的实验西红柿，进行生命全周期的数据收集。干这种细致活的，是一只宇树机器狗，身上除了其他的摄像头，还专门驼着一个影石（Insta360）的全景相机。因为配了GPU，可以拍摄图片的同时进行数据梳理，然后图片传至云端。
科技改变农业具像化。
这里的农户也突破了我们对“小农户”的固有成见。例如当地经营着Clisol农场的劳拉（Lola）夫妇。今年60岁的劳拉对《欧陆志》坦言，外人看到塑料海洋，总是会多加批判，认为这样的农业种植模式不“自然”，还破坏了自然景观。但她看到的，却是大棚里面那些欣欣向荣的瓜果蔬菜。她说这就是她的“塑料之下的热带雨林”。
劳拉说，63年前，当地只有3月中到10月份可以种植蔬菜，现在可以一年四季生产蔬菜，旺季反而是从11月份到4月份——即使在冬天，也可以保证7.8的平均温度。
她的番茄大棚基地里，养着大黄蜂，“益虫”，青椒园子下面种着薄荷和其他的香草，以供冬天益虫们栖息。这种生物防虫可以减少很多农药的使用。这让我们可以长时间待在大棚里却不会问到刺鼻的气味。她会让每一位来访者进入大棚前，在“隔离室”多待一会儿，以防止吧一些害虫，蚊虫带入大棚内。
这里全年生产新鲜蔬菜，同时保持：严格环保标准，极低水耗。例如普通种植加入需要消耗10升的水，她的蔬菜大棚里可能只需要消耗6升。
例如当地海水淡化工厂，是欧洲规模最大海水淡化设施之一。自2015年运行以来：每天可淡化超过12万立方米海水，相当于每小时两个奥运泳池的水量。
又例如，以前更换的大棚塑料废料都是烧掉，40年前开始降解，回收，并用回收塑料生产其他的产品。
- “小农经济”背后的超级合作社体系
阿尔梅里亚最特别的地方之一，是它既是“小农经济”，又不是“小农经济”。这里97%的土地，实际上都由小农户经营，很多家庭种植面积甚至只有1公顷左右。
当地共有约1.4万至1.5万个家庭农户，很多人已经连续三四代种植蔬菜。
一位甜瓜种植户对《欧陆志》坦言： “如果不是真正热爱，这份工作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折磨。”
60岁的番茄与甜椒种植户劳拉，从小跟随父亲进入大棚工作。如今，她和丈夫一起经营约2.2至4公顷的大棚。劳拉浑身都散发着对种植的热情，她说如果她是热爱，那她丈夫对种植大概就是“痴狂”。
如今，劳拉的两个儿子：一个进入先正达工作，负责技术指导，另一个则继续经营家庭农场。就连准儿媳也经常来农场帮忙。
一边是包含亲情与热爱的小农经济，一边却又是又高度工业化。
在1980年代之前，当地农业主要还是分散种植、本地销售。
但随着农业合作社兴起，整个产业结构被彻底改变。如今，仅这一地区就有约40家农业合作社。
《欧陆志》探访了当地合作社企业Vicasol。这家成立于1979年的合作社，最初由150名农户联合创立。其目标至今未变：“改善农民生活，把健康农产品销售到全世界，并为农户争取最大收益。”
如今：合作农户约1000人，员工超过2500人，年销售额约3.65亿美元，出口34个国家，在西班牙拥有4个基地。
在仅《欧陆志》探访的番茄加工基地，每年处理约9000万公斤番茄，其中80%用于出口，主要市场包括德国、法国、波兰、瑞士和英国。
工厂内部也已经高度自动化。
一家番茄包装工厂就拥有8台自动运输车辆，5台自动机械臂。在最初分拣阶段，机械臂投入后，仅需两名工人即可完成过去更多人的工作量。
而在冬季旺季，整个工厂甚至24小时不停运转。
这就完美诠释了西班牙农业长期所处的一种“双重现实”：一边是阿尔梅里亚这样的高科技、高密度农业系统；另一边则仍然是传统低密度农业。
“西班牙农户种植面积大且集中，这其中所存在的信息差，服务的复杂度都比较低，所以阿尔梅里亚市场留给经销商利润最高20%。中国小农户，散农户，需要提供更多的服务和组织农户，所以中国经销商和层级和利润都要远高于西班牙。”赵咫云对《欧陆志》点评说。
赵咫云认为中国和西班牙在蔬菜种植的渠道类型上差异不大，但产业链上区别很大：西班牙合作社非常发达，农户组织起来，本身就是合作社的股东，能量强大，不仅可以提供相关服务，还对大的零售商有极大的议价能力。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因为有合作社的存在，合作社统一做筛选，品控和产品溯源。虽然农户没有品牌，但农业合作社有。从这个角度来说，合作社的做法十分有借鉴意义，无论对农户还是一个区域产业发展而言，都有极大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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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初婉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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